Thursday, December 20, 2012

老钱:完全公平的代议制是不存在的——一个由选举悖论得出的结论

“选民关注的事情越广泛,或者选举进行得越频繁,那么市场和效率就会受到越大的伤害。并且,在处理公共事务中,投票产生的政府、政府组织的投票不可能提供绝对公平,也未必比市场更有效率,投票因其过程充满“灰色地带”,其结果也绝不是正与邪、黑与白那么简单。”

——布坎南(James M. Buchnan),塔洛克(Gordon Tullock),《同意的计算》(The Calculus of Consent)

我的中小学教育是在七十年代的中国大陆接受的,因此有很多先天不足。于是,上大学后就读了很多杂书,文史哲都涉猎了一些,谈不上深刻,不过学到了不少东西,了解到了科学的发展其实就是人类认知的进步。也懂得了人类自身的很多局限性,无论是在实践上还是在理论上,人的局限性无处不在。人类自身运用其理性发展出的最理性、最精确的科学——数学,也存在着很大的局限性。数学基础的三次危机,就是人类认知和理性的局限。数学就在突破这些局限中向前发展。其中最有趣的是第三次的数学危机,现在看来就是逻辑系统的自洽问题,最后由哥德尔(Kurt Godel)做出了结论:任何数学的公理系统都不能排除逻辑悖论。在数学这么精确的科学中,都存在逻辑悖论,那在各国现有的政治制度的运作中是否也存在逻辑悖论?回答是肯定的,逻辑悖论存在于各种政治系统中。现代社会中,人们普遍认可的选举中就存在着逻辑悖论。选举本身是一个数学问题,不管你信不信,一旦选举在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系统中进行,如何进行合理的选举并保证其能正常运作的程序就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数学问题。数学方法在合理地设计各种政治系统并保证其正常运作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说得极端一点,寻求合理的制度、建立有效的政治体制,本质上是一个纯数学问题。

民主的主要形式是选举。选举本身很简单,然而也不是仅仅是让选民们举手、画圈那么简单。成功的民主政治是一部精致的决策机器。因其精致,就容易发生故障,因而需要精心维护;因其像机器,就要求操作该机器的人能熟练地把握其操作的程序、规则。即使在只须进行合计票数的加减法的简单场合,要是没有理性而成熟的选民及法院来把关,就很容易诱发社会分裂和宪法危机。

在这里介绍一下,历史上四个有名的选举悖论。第一个选举悖论,是法国百科全书派哲学家孔多塞(Marquis de Condorcent),在一七八五年给出的。这一悖论可以用下面的例子加以说明:假设有三个选民,张三、李四和王五,他们要从三个候选人X,Y,Z中选一个。当三人对候选人喜好的选择排序是



于是,选举结果就是X,Y,Z的三人循环。也就是说,每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排序,但得不出一个社会整体的排序。就是说要把所有的个人的偏好转变为一种确定的社会选择,在一定情况下是不可能的。在对选举做出严格的数学分析之前,人们对多数人准则的本质,其实并不清楚。一旦选举是连续不断的,很多情况下,多数人的偏好是循环的。这个悖论说明,选举在一定的情况下是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结果的。

第二个选举悖论是波达投票(Borda Count)悖论。十八世纪,法国数学家、统计学家波达(Jean-Charles de Borda)的投票法是用数值表示选民对候选人的偏好顺序,如1最好,2次之,依此类推。把全体选民对候选人的偏好的顺序数加起来,得出的总数值即该候选人的波达数。通过比较候选人的波达数(波达数小对应优先度高),得出社会对全部候选人的偏好序列。在上面的例子中,3名候选人的波达数都是6,因此社会对他们的偏好一样的。波达投票法避免了孔多塞投票悖论。但也产生了新的悖论。假设在上面的例子中,候选人Z由于某种原因退出竞选,选举只在X与Y之间进行。而人们对X和Y保持各自的偏好序列不变,则有下面的结果:



根据波达数,则X优于Y,这与候选人Z没有退出时A和C没有差别的结果不同。可见,波达投票法的最终结果与候选人的数目有关。这就是波达投票悖论。这一悖论告诉我们,改变候选人数目,选举结果就会改变,人们可以通过这一手段来操纵选举。

第三个选举悖论又称阿拉巴马悖论(Alabama Paradox)。该悖论来自美国宪法的比例代表制。美国宪法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每州的联邦众议员人数与本州人口成比例。这条看上去简单、合理的规定其实很容易产生逻辑悖论。今天的美国现有五十个州,各州的人口数量之间不可能是整数倍,在一定规模的众议院内,每州的联邦众议员人数应该是该州人口数与总人口数之比乘上联邦众议员总数。该数字在很多情况下是分数,但各州产生的联邦众议员数必须是整数,于是就要有一套合理的分配方案,来产生联邦众议员。

建国初期的美国政治家亚力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托马斯•杰佛逊(Thomas Jefferson)及后来的丹尼尔•韦伯斯特(Danniel Webster)等,都提出过他们的解决方案,但汉密尔顿的方案最简单,被一七九二年的美国国会通过,但后来被华盛顿否决。一八五二年,美国国会又采用了汉密尔顿方案。

汉密尔顿的方案就是,开始时每州的众议员人数,与理想的众议员人数的整数部分相等,分数不计。一个州的理想代表数为3.62它就有3个众议员。然后,计算众议员总数,若总数没达到众院要求的议员人数,就按那些舍弃了的分数大小排序,再分配剩下的议员数。直到分配完所有的众议院议员席位。
根据汉密尔顿的按比例分配方案,可以虚构如下例子:在一个拥有5个州的国家中,要成立一个有26个席位的众议院。下表是各州的人口和根据汉密尔顿的方案每州所能获得的众议员人数。



汉密尔顿方案符合一个公平原则:它给每个州能够就近上下浮动的理想的代表数。换句话说,如果D州的理想代表数为3.319。他的方法会分给D州3个或4个代表,但不会是2个或5个代表。符合这个准则的方案能满足定额,并且是人们期望的一种公平的按比例分配方案的最低定额。

可是,汉密尔顿的方法违背另一个公平原则。在上述5个州的例子里,在众议院的规模由26个席位增加到27个的时候:在27席位的众议院,A、B、C、D和E各州分别获得9、8、6、3和1个代表数。不可思议的是,总人口和D州人口都没有变,众议院议员人数增加了,但D州的议员数反而减少了,D州处于双重的不利境地。



该悖论是在一八八零年,联邦众议员总数增加的情况下,但美国阿拉巴马州的联邦众议员配额反而减少,而得名的。该悖论在一九零七年的俄克拉荷马州又发生了一次。尽管这一悖论出人意料,但它来自实践,不是纯逻辑的产物。看似公平的最简单的比例代表制,在实践中都会产生逻辑悖论,看来社会公平还真是一个纯数学的问题。

第四个选举悖论是“扩大委员会悖论”与“离任委员悖论” (Paradoxes of committee elections)。荷兰数学家斯大林(Mike Staring),于一九八六年发表了论文“委员会选举的两个悖论”,给出了两个有关选举委员会的悖论:12个选民(编号1到12),要从9位候选人(A至I)中选出一个委员会,在只有两个空缺时,每位选民投票给对他(她)来说排在最前面的两位候选人。当每位选民对于候选人的个人偏好如下表所示时,投票总数将有如下结果:



A、B得四票,H、I得三票,其余每人两票,A和B当选。然而,如果空缺有三个,于是每个选民必须投三票。结果被选上的将是C,D和E,因为他们每人都得五票,其余每个候选人都只得四票或三票。类似的计算导致这样的结论:如果有四个空缺,那么既没有二人委员会中的成员、也没有三人委员会中的成员能够当选;事实上,当选者将是F、G、H、I。因此,该悖论被称为“扩大委员会悖论”:一个候选人可以被选进一个由N个成员组成的委员会,当这个委员会由N+1个成员组成时他却未必能当选。事实上,N人委员会与N+1人委员会的成员毫不相关。
当委员会的一个已当选委员在两次相继的选举期间退出了,则会发生另一个现象。一般情况下,在一个已当选的委员退出时,并不举行选举,而是指定在上次选举票数仅次于最后一名当选者的候选人入选。这看上去很合理,但是它也能产生悖论。假设有12位选民,他们要从5位候选人中逃出一个由两人组成的委员会。每位选民对于候选人的个人偏好如下表所示。



如果每位选民必须投两票,投票结果是A(12票)和B(5票)当选,C(3票)以及D和E(2票)落选。几天后A退出委员会,所有选民对候选人的偏好不变,一轮新的投票结果则是D和E当选,两人各得8票。但是,指定第一次选举时票数仅次于最后一名当选者的落选者以代替离任委员A的办法,将导致C当选。于是委员会则由B和C组成,而不是D和E。这一结论就是“离任委员悖论”:当一名当选委员退出委员会时(此时,他不再是候选人)指定第一次选举时票数仅次于最后一名当选者的候选人当选的程序,会产生一个委员会,它与让选民有机会再次投票而将产生的委员会毫不相关。

综上所述,投票机制在候选人达到“三”时,就很容易出现悖论。有人用蒙特卡罗来计算投票悖论产生的概率,他们的结论是,投票人数量或候选人越多,产生悖论的可能性就越大。在投票者为3人,候选人也为3人的情况下,产生悖论的概率约为5.7%,当投票人增加至15人,候选人增加至11人时,产生悖论的概率就会到50%。也就是说,两次投票中就会有一次悖论现象出现。

从以上的分析不难看出:数学方法对合理设计各种政治系统并保证其正常运作关系重大。一种选举方案存在问题,就会有新的方案替代它。新的方案会暂时消除悖论。但新方法又会带来新问题,新问题又需要解决。于是更新的方案,更加公正合理的方案又出现了,更新的方案也可能存在问题。很多优秀的数学家、政治家一直在探索着人类心目中的“完美制度”。到底哪一种制度才是合理的,公平的呢?

一九八二年,问题有了真正的转机。这一年,迈克尔•巴林斯基(Michel Balinski)和佩顿•扬(Peyton Young)两人证明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他们证明了,“不产生悖论”、“不违反公平分配原则”等五条合理的选举公理在逻辑上是不相容的。也就是说,大多数民主国家采用的比例代表制,在逻辑上是不自洽的。逻辑上完美的选举制并不存在。这一里程碑式的结论改变了人们对于公正的理解,人们对于“完美制度”的探索有了一个了结。

这一结论,对一些人来说多少有些悲观。实际上,尽管绝对公正的民主选举在理论上是逻辑不自洽的,但我们完全可以找到相对来说足够公正的制度来替代。作为一种人人平等、人人有尊严的价值观,完全的公平公正仍然是人类的理想和努力的方向。自由、真理、至善,是人类价值观的产物,尽管在现实中不存在,但却是人类从童年就开始追求和向往的美好理想。

Thursday, November 29, 2012

李遥: 澄清关于佛朗哥的传言

1936至1939年发生的西班牙内战,仍然是当今史学界最有争议的题目之一,而那段历史的主人公佛朗哥也自然成为最有争议的历史人物之一。

追溯内战的本质根源,是意识形态的分歧。18世纪中叶,巴枯宁的弟子和马克思的女婿都到西班牙传播各自的理论体系,这些理论强烈地冲击了这个传统的天主教君主制国家,引发了许多重大变化。不仅传统派和马克思主义派之间的对抗日益尖锐,无政府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势不两立的对抗基因,也被植入各自的信徒,导致西班牙派系纷繁、动乱不断。随后斯大林对西班牙实行战略性干预,促使对抗迅速升级。

1934年10月左派发动武装暴动,它被视为西班牙内战的第一仗【[1]】。革命被政府平息后,左派继续准备推翻资产阶级共和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1936年2月左派组成人民阵线【[2]】拿下大选,7月13日暗杀君主派领袖【[3]】,7月18日军人起事,试图通过军事干预恢复共和秩序,不料左派武装夺取政权之凶猛来势已无法遏制,内战不得已全面铺开。

佛朗哥取胜后建立独裁统治,注重经济,淡化政治,以避免对过去事件的争论。此举意在让时间淡化仇恨,促进和解。佛朗哥明智地安排继承人,把历史问题留待后人解决。他的设计不失为大智精明之举,他死后留下一个经济发展、人民和解的国家。在今天的民主制度下,曾经被禁止的议题——第二共和国和内战——成为热议题目,是为必然 。

在民主制度下,共产左派终于可以自由抨击佛朗哥和他的独裁统治,当年流行的关于内战的谎言重又抬头,误导视听。尤其是2004-2011工社党的萨帕特罗执政八年,恶意重揭伤疤,制造对立,分裂人民,西班牙政治形势颇有1936年重来的迹象。面对左派的“扬眉吐气”,一向礼让三分、委曲求全的右派不再报以若无其事的沉默,近十年来,越来越多的知识精英著书立说,站出来说话,澄清被一再坚持的误传和谎言。

所谓“希特勒阻止佛朗哥参战”

二战伊始,佛朗哥即宣布中立,使西班牙免受战难。反佛朗哥派的说法是:佛朗哥好战,是希特勒阻止了佛朗哥参战。

1940年10月23日,希特勒从柏林旅行2000公里到达法国比邻西班牙边境的亨达亚与佛朗哥会晤,会晤的主题是希特勒邀请佛朗哥加入轴心国。关于这次会谈,佛朗哥在对记者的谈话中这样回忆:

“我回答,战争还没结束,英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假如英国被占领,会在它的殖民地、在加拿大、在所有的地方继续战斗。不要忘记,英国背后有美国,它表面上中立,但它的军事潜力不可小觑。至于西班牙,可怕的内战刚结束,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和平。我还罗列了一系列我所缺乏的大量生活物资和原材料。”

这次会谈不欢而散,如佛朗哥所说:他迎接我的时候很热情,告别的时候很冰冷。的确,希特勒很沮丧,直到1945年,他还对佛朗哥拒绝加入轴心国耿耿于怀:“我常想,1940年我们没能把西班牙拉进大战是否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我们毫不费力就点燃了意大利人的参战欲望,使他们加入了我们胜利者的俱乐部。”

1943年,希特勒提议占据西班牙,从背后直取直布罗陀和非洲,遭到佛朗哥拒绝。佛朗哥对记者说:“他(指希特勒)知道要侵略一个国家需要有很多理由,他不能指责西班牙人民,他很了解我们人民的精神和历史。……希特勒根本不理解人们的心理,不能想象人民将拼尽全力抵抗的潜力。”当记者问道“您有过假如参战的话会站在轴心国一边的想法吗?”时,佛朗哥回答:“没有,从来没有。两国之间没有任何承诺迫使西班牙参与武装冲突。”

佛朗哥是天主教徒,而希特勒是无神论者,他对佛朗哥有宗教信仰十分恼火,他说:“佛朗哥要介入(大战)显然要价很高,但是,如果没有教会的捣乱破坏,他或许会在合理的条件下加入我们的事业,比如把法国给他一小块,把阿尔及利亚割一大块给他。”希特勒很想利诱佛朗哥以求得允许他穿过西班牙攻占直布罗陀,但又担心激怒英国,那样他就必须与西班牙共存亡:“那样的话,我们死活都必须和西班牙这个由教会僧侣掌管的资本主义体制绑在一起!我对这个体制一无好感!”

佛朗哥使西班牙免于大战是公认的历史功绩,但是反佛朗哥派不愿意承认,于是把事情说成是“希特勒阻止了佛朗哥参战”。这种说法首先与事实不符,即使不了解史实,仅从常识上分析也会发现它不合逻辑:一个刚刚在内战中耗尽国力的国家显然无力参战,无参战能力却期望捞到好处那是不可能的。按照美国史学家、西班牙问题专家斯坦利·佩恩的观点,“佛朗哥既不是一个对大战不感兴趣的和平主义者,也不是一个需要希特勒安抚的好战分子。说他是和平主义者那是传说,说他好战是夸张。他们都想西班牙参战,但是,如佛朗哥所说:没有一定的条件做保障,西班牙是没有兴趣参战的,例如非洲的领土和更多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假如希特勒满足了佛朗哥的要求,佛朗哥很可能站在德国一边,但是佛朗哥要的太多,不现实。”

希特勒最初很低看佛朗哥,后来把西班牙看做原料供应地,再后来要求佛朗哥参战,最后,由于佛朗哥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每次问到重要题目,他都以大谈他在非洲的战情作为回答。希特勒大怒,据斯坦利·佩恩描绘: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喊:“这个耍嘴皮子的就是想骗我!”后来,希特勒甚至计划利用长枪党和所有不满佛朗哥的派系力量除掉佛朗哥。

据西班牙史学家毕欧·莫阿:亨达亚会谈后不久,希特勒写信给佛朗哥恳请佛朗哥尽快决定参战,说每拖延一个星期都有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佛朗哥很清楚,希特勒不会答应把法属非洲领土划给西班牙,因为他同时还需要法国的帮助。所以佛朗哥坚持要求满足利益条件,这样为自己争取了时间,也拖延了希特勒的时间,直到希特勒不得不反身攻打苏联。就这样,提出无法实现的要求来达到拒绝参战的目的,不失为佛朗哥的高度精明。

关于佛朗哥接受德国援助

人民阵线政府在军队起义的当天,7月18日,就向法国、墨西哥求援,19日向英国求援被拒——英国不支持一个苏维埃西班牙,同时还向希特勒和苏联求援,后苏联成为人民阵线的主要援助国。

起义军方面,统领莫拉(Emilio Mola)将军认为只是常规性的政变,很快就会恢复共和秩序,不需要外援。想到事情不这么简单的是佛朗哥,他预见战争不是短期的。他首先向英国求援,因为知道英国不会援助人民阵线的革命。再向意大利求援,想通过弃位出走的阿方索十三向墨索里尼通融(国王很了解佛朗哥主张君主制,条件成熟时会把他请回西班牙)。最后,7月22日,在人民阵线向希特勒求援的三天之后,佛朗哥才决定向德国求援,一个曾是国家社会党成员的德国人自报奋勇说服希特勒。结果,27日意大利派来12架轰炸机,英国承诺中立。

任何国家提供援助都不会不考虑本国的利益,例如德国援助佛朗哥的目的是牵制斯大林的精力,分散英法的注意力。不仅德国,葡萄牙、墨西哥和美国也都援助了佛朗哥,除了其他因素,也因为,在数位军队高级将领和政界要员或遭遇不测、或被逐出局外的情况下,佛朗哥成为唯一有能力团结起义军、达到驱逐共产主义求得西班牙和平的人。

至今,流行舆论仍然只谴责佛朗哥接受德国援助,不谴责人民阵线接受斯大林的援助。希特勒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斯大林屠杀了两千万苏联人。连号称西班牙的列宁的拉尔戈·卡瓦耶罗【[4]】都承认“斯大林比佛朗哥更坏”,而人民阵线的后来者们只热衷于把佛朗哥描绘成法西斯,但对斯大林的罪行绝口不提。

佛朗哥和希特勒并不是一根藤上的瓜。在一本题为《希特勒的政治遗嘱》的书中,提到希特勒怀疑佛朗哥欺骗了他,认为西班牙或许没有那么多的共产党。他说:“ 我相信在西班牙所谓的红派里没有多少是共产党,他骗了我们……假如早知道是那样,我绝不会同意把我们的飞机给他去轰炸快要饿死的穷人,好让他为可恶的西班牙僧侣重建权威。”这和希特勒后来表示后悔帮助了佛朗哥在逻辑上相符,他说:“我们帮助佛朗哥是犯了一个错误。我们本该帮助西班牙的社会主义派,那样就有希望把西班牙变成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不过已经晚了。【[5]】”

值得注意的是,首先向希特勒求助的不是佛朗哥,而是工社党和人民阵线。假如当时希特勒答应援助人民阵线,人民阵线武装力量自诩“反法西斯”的“好名声”又该怎样解释呢?

2011年梅克尔访问西班牙,左派组织提出“梅克尔应该为希特勒支持了佛朗哥而道歉”,一位作家反问:“为什么不要求普京道歉?苏联国家秘密警察的罪行都是有真凭实据的。还有,把黄金还给我们怎么样【7】?”

关于蓝色师团帮助了希特勒

佛朗哥派遣了由五万名志愿者组成的蓝色师团,帮助希特勒打苏联,被认为是佛朗哥支持希特勒的证据。关于蓝色师团,佛朗哥本人的解释是这样的【[6]】。

佛朗哥:“这要追溯到内战初期,很快,战争就不是西班牙人自己的事了,红派向所有社会主义共产党国家求援。……国际纵队变成一个多纵队军团,成了外国武装。……我们呢,得到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第一批是爱尔兰的天主教营。后来接受了意大利和德国的志愿部队,他们的帮助使西班牙及早结束了痛苦。所以,西班牙对外国志愿军有道义上的债务。……对德国和意大利负有血债。借债换钱是西班牙人民历来的传统。”

“对于轴心国攻打盟国,我们不认为有义务参与,因为他们对西班牙从来没有敌对行为,而且我们关系友好。对于许多西班牙人来说,轴心国和东方共产主义打仗,与德意两国同西方盟国作战是两回事。……所以我们召集了志愿者去和布尔什维克作战。这些志愿者在德国集合,组成蓝色师团,在德国旗帜下,以德式装备开往俄国前线。……蓝色师团是我们对朋友的报答,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人家帮助了我们。蓝色师团作战很英勇,死伤很多。但是后来,蓝色师团战员减少,随着战事拉长,俄国和盟军越来越靠近,结果蓝色师团面对的不是俄国而是盟军。我们的目的是专打共产党,结果却不得不和美国人冲突,所以1944年我们撤下蓝色师团。这个决定是合乎逻辑的。”

佛朗哥的敌人是俄国,蓝色师团的组成也是针对俄国。内战结束后,西班牙人民中普遍存在对斯大林共产主义的憎恨,认为他是分裂西班牙人民、鼓动暴力革命、煽动社会骚乱,支持红派推翻共和国,派遣国际纵队帮助一半西班牙人民去屠杀自己的另一半同胞、把西班牙沉入深渊的主要责任者。所以,当塞拉诺·苏涅尔部长(Serrano Sú?er)发出号召时 ,立即得到青年们的热烈反响。虽然,蓝色师团的客观效果是站在了希特勒的一边,但佛朗哥的基本出发点是打俄国,正如苏涅尔部长对蓝色师团讲话中所说的:“苏俄是罪魁祸首!是挑起我们内战的责任者。他杀害了我们长枪党的奠基人何塞·安东尼奥,他杀害了我们许多同志,他用共产主义侵犯我们国家,挑起内战,导致我们许许多多的士兵在内战中倒下。一个自由文明的欧洲要存活就必须捣毁共产主义。 ”这说明,西班牙内战的实质是反共派和共产派的武装冲突。并非佛朗哥支持希特勒,而是他深知来自斯大林的危险远甚于希特勒。他在内战中战胜了斯大林派,然而二战的结果是斯大林赢了——后果是灾难性的。

关于佛朗哥的中立

佛朗哥的国际立场前后是一致的。在内战期间,他争取到英国的中立,他写信给丘吉尔,说明他如果不打赢这场战争西班牙就会沦为共产主义斯大林的保护国。英国的中立对佛朗哥赢得战争至关重要。

二战开始的第三天佛朗哥即宣布中立。为回报希特勒在内战中的援助而派蓝色师团帮助希特勒打苏联。佛朗哥此举冒了风险,尽管是打苏联,但斯大林的盟友们完全可以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侵略。但这不足以否定佛朗哥采取的中立姿态。

据毕欧·莫阿分析:为什么佛朗哥同德军合作,却仍然得到英国的尊重?答案就是西班牙的中立非常重要,虽然它使纳粹得到战术上的好处,但对同盟国来说西班牙提供的是一个无可估量的地理战略优势,它使盟军可以驻扎地中海,然后占据非洲和意大利。西班牙的这一立场深得丘吉尔的赞赏。

左派作家中有一种意见,认为希特勒并不在乎西班牙是否与轴心国协作。事实并非如此。前面说了,希特勒对没能争取西班牙站在自己一边参与大战很感失望。贬低西班牙中立意在贬低佛朗哥的国际作用和历史作用。

人民阵线勾结苏联,接受斯大林的援助,最大的代价不是盗窃西班牙银行的黄金【[7]】,而是窃国,是出卖国家利益,把西班牙置于苏联的“保护”之下。相比之下,佛朗哥接受希特勒的援助,不以任何政治勾结为交易条件,不但没有损害西班牙人民的根本利益,而且果敢智慧地维护了西班牙国家的独立和尊严。斯大林可以和希特勒签署互不侵犯条约,共同瓜分波兰,而佛朗哥却拒绝加入轴心国;瑞典可以屈服于德国放德军过境去侵占挪威,但佛朗哥却断然拒绝了希特勒借道西班牙去实现其直取直布罗陀和非洲的战略计划。足见佛朗哥的原则性和大智慧。

关于佛朗哥,不是简单地戴一顶“独裁者”的帽子就能说明问题的。攻击佛朗哥的“独裁”的,正是那些不惜用暴力革命建立极权专制的人。他们抨击佛朗哥在内战后肃清共产恐怖活动的一系列举措,却不提他们在内战中怎样激动地高喊“苏俄万岁,西班牙死亡!”,怎样围着焚书的火堆兴奋地大叫“打倒文化,人民万岁!”,怎样打砸抢、烧毁教堂、强奸枪杀修女、枪决神父、折磨和屠杀他们不喜欢的人……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攻击佛朗哥“独裁”和“镇压”,无非是“损着别人的牙眼却主张宽容反对报复”罢了。实际上,佛朗哥在战后采取的措施并非报复,而是坚决杜绝用暴力制造国难的根源——共产主义,这也是合乎逻辑的,否则就不会有三年内战。

当今和平民主的西班牙,有佛朗哥不可否认的功劳,共产左派不是不知道,只是出于派性不肯承认而已,甚至为拉选票不惜利用内战重新挑拨对立制造仇恨。他们借攻击佛朗哥攻击右派,目的还是为了权力,而权力的目的当然在于利益,这只消看看左派的腐败有多严重就够了。他们早已是财富显赫的超级百万富翁,享受着比资产阶级还资产阶级的生活,却仍然握着拳头高唱穷人的“国际歌”,为什么?

佛朗哥建立独裁的全部基础就是严防共产主义,所以,反佛朗哥的共产派,一贯把佛朗哥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并列为三大法西斯独裁者,也就并不奇怪。只要西班牙的共产左派不放弃——不是口头上,而是从根本认识上——放弃马列主义的阶级斗争和暴力革命论,争议就不会停息。

【[1]】流行的说法是内战始于1936年军事政变,佛朗哥等军人背叛第二共和国。按照英国史学家保罗·约翰逊和美国史学家斯坦利·佩恩,以及西班牙修正派史学家的意见,内战始于1934年武装暴动成立阿斯图里亚斯社会主义共和国和加泰罗尼亚的独立,它们被视为首先开战推翻共和国。

【2】1936年西班牙左派在季米特洛夫的指示下为集中选票赢得大选而组成的联合体,他们靠偷换假票获胜故从未公布选举结果。

【3】 1936年7月13日凌晨,工人社会主义党警卫队将共和国议会君主派领袖何塞·卡尔沃·索特洛骗出家门,在小货车上开枪打死,然后暴尸在郊外公路边上。

【4】 西班牙工人社会主义党领袖,被苏联真理报誉为“西班牙的列宁”。

【5】 据西班牙史学家塞萨尔·维达尔(Cesar Vidal)

【6】 佛朗哥同法国记者的谈话,刊登于法国《费加罗报》1958年6月12日。

【7】 西班牙共产党领导人之一胡安·内格林把西班牙银行的全部黄金储备512吨送给斯大林,斯大林签收“永不归还”。人民阵线得到的苏联武器装备的相当部分被佛朗哥的国民军缴获。



--原载:《观察》,2012-11-20
http://observechina.laogai.org/content/11202012-0928/%E6%BE%84%E6%B8%85%E5%85%B3%E4%BA%8E%E4%BD%9B%E6%9C%97%E5%93%A5%E7%9A%84%E4%BC%A0%E8%A8%80

Friday, October 19, 2012

王令隽:关于“上帝粒子”(Higgs boson)的一篇通讯

一位朋友最近来信问及有关“上帝粒子(Higgs Boson)”的报道,我想也许不少读者对此会有兴趣,于是把它译成中文,作点补充,借CND一席之地和网友分享。

“上帝粒子”不像许多人想像的那么神秘。基本粒子理论的“标准模型”的基本假定之一是理论必须对称。即是说,运动方程中的相互作用哈密尔顿函数和波函数都必须具有“对称性”。理论物理中的“对称性”的含义是,哈密尔顿函数和波函数都必须具有规范不变性。把“对称性”当作自然定律或原理完全是一种信仰,宾年个并不是实验所能证实的普适原理。最早讨论对称性原理的不是物理学家,而是一位德国女数学家诺特(A.E. Noether, 1882-1935)。她发现每一种对称性都对应于一个物理量守恒定律。这称之为诺特定理。但是诺特定理并没有说所有的物理量在坐标变换或规范变换下一定守恒,因而并不能推广至所有的力学系统以保证物理量的对称性。事实上,弱相互作用就不遵守宇称守恒定律。

尽管如此,对称性假定还是作为理论物理的一种行会规矩传承下来。这里其实有一个苦衷:微观世界的相互作用的方程式谁都不知道,要靠理论家们去猜想。可是如果没有一些限制,则可能的哈密尔顿函数的选择几乎是无穷无尽的,这样就没法玩。加上对称性假定以后,可以选择的哈密尔顿函数形式就大大减少了。当然也并不能唯一确定,不过加上一些其他考虑,可以写出看来比较靠谱的哈密尔顿函数。(实在不成还可以修改。)

由温伯格和萨拉姆 提出的弱电统一“标准模型”中的哈密尔顿函数当然也具有规范协变性。他们因为这一工作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可是标准模型有一个基本问题,就是这一理论容不得质量。一旦加入质量,就破坏了对称性。可是一个没有质量的系统不可能是实际存在的系统。于是几个理论家,主要是希格斯 ,高尔斯坦和温伯格,提出了一个“自发对称破坏”的假定。根据这一假定,相互作用哈密尔顿函数和运动方程还是应该保持规范协变性,可是波函数可以不对称。由于波函数的基态是退化的(degenerate),人们可以从诸多退化的波函数中任意选择一个,并认定我们选择的这个波函数就是大自然中可以实现的波函数,而其他的基态波函数则可以随便扔掉。因为扔掉了基态波函数中的广大群众,只保留一个合格的分子,对称性也就破坏了。他们不说这种对称性的破坏是理论家们人为选择波函数造成的,而说这是“自发对称破坏”。在这一修正过程中,希格斯假设了一种“希格斯场”的存在,场粒子就叫“希格斯波色子”,又叫“上帝粒子”。其实它和上帝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完全是一种市场销售手段。有了希格斯波色子,标准模型中就有质量存身之所了。“自发对称破坏”现在成了规范场理论中的又一条行规。(实在很难称之为定律。)

所以可以说,没有希格斯波色子,标准模型中就没有质量。有的理论家说:“如果没有希格斯波色子,我们将不存在。”我没有如此悲观。如果找不到希格斯波色子,我们仍将存在。不存在的,或存在不了太长时间的,应该是“标准模型”。

欧洲的大强子对撞机(LHC)大概花了十亿欧元。建造这一昂贵设备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寻找希格斯波色子,所以这位“上帝粒子”阁下必须找到,或者必须宣称找到了它存在的“证据”(EVIDENCE),以证明这笔钱花的值。

美国前些年曾经打算建造一个超高能对撞机(SSC),设计能量为40 TeV,相当于LHC的五倍(8 TeV)。于1993年下马。美国理论学界有些人感到惋惜。我觉得这是好事,标志着美国物理学界在开始觉醒。记得当年田纳西州也在竞争,希望把SSC造在 田纳西州。一位老公民兴冲冲地来找我说:“王教授, 您认为SSC这个项目怎麽样?我们想为田纳西争取到这个项目。参议员戈尔大力支持此事。”(戈 尔后来为克林顿的副总统。)我沉吟了一下,说:“这笔钱用于其他的物理研究更好。”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1987年筹划SSC的时候,预算44亿美 元,可是到了1993年,预计要120 亿美元才能完工。经过激烈争论以后,克林顿总统终于签字下马。此时已经耗费了20 亿美元。

回到对称性问题,在此理论物理陷入了一个逻辑佯谬:物理定律必须是对称的,同时又必须是不对称的(自发对称破坏)。大自然到底是对称的还是不对称的?全能的主呀,您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倒拿定了主意没有?您创造的世界到底是对称的,还是不对称的?

Tuesday, October 16, 2012

留下血债,带走秘密--西共前领袖离世


作者:李遥

9月19日,97岁的西共前领袖午睡后再没醒来。

圣地亚哥-卡利约(Santiago Carrillo 1915-2012),西班牙政治家,1960-1982年间任西班牙共产党总书记。

卡利约的遗体告别仪式设在马德里共产党的“工人委员会”的一间会议厅里。西班牙政界各党派的头面人物、左派各党的成员、工会、以及一些左派著名演艺人员都前往告别。他们对新闻媒体发表的讲话基本一致,虽然措辞各有讲究,但都肯定卡利约在西班牙民主转型过渡时期的作用。卡利约的家属还获得了国王和王后亲临看望的殊荣,国王表扬他“为西班牙的民主转型做出了根本性的贡献”。最高的评价显然出自1986年改名为“左派联盟”的共产党,他们把他捧为“民主时期历史和道德的楷模”。

前往吊唁的大约有170人,其中30岁以下的不足12人。看上去拥挤的现场中,记者多于吊唁者。当右派党的一些领导成员进入大厅时,左派中有人喊“滚出去”,还听到借机发泄宿怨的指桑骂槐。佛朗哥去世已37年,内战结束也已经75年,然而旧恨余音未消,根源依然是西班牙的斯大林派败给了传统派的佛朗哥。这些和卡利约一样坚信斯大林关于“资本主义可以走到毁灭人类物种的地步”的教导的人们,穿品牌服装,戴名牌手表,挎路易-威登的皮包,排着队,从一个吉普赛卖花女的手中买两欧元一支的玫瑰花。

卡利约的父亲是工人社会主义党党员,这使卡利约从少年时代就受父亲影响而加入工社党,他的入党介绍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号称“西班牙的列宁”的拉尔戈-卡巴耶罗。工社党是共产国际在西班牙的代表,所以,1934年,不足20岁的卡利约在办公室里挂斯大林的照片就顺理成章。卡利约坚信工人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参与了1934年10月工社党在加泰罗尼亚民族独立派的支持下发动的反对共和国政府的“十月革命”。革命在共和国政府派军队镇压下失败,卡利约逃逸藏匿,后被捕入狱。

1936年2月,在共产国际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的指示下,西班牙左派联合组成“人民阵线”参加竞选,并舞弊而获胜,卡利约因之获释。莫斯科对西班牙的战略是扶植西共成核心政治力量。卡利约遵照莫斯科的指示致力于把西班牙苏维埃化,1936年他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青年团联合起来,命名为社会主义统一青年团,并率其集体加入西班牙共产党,西共随即委任他为马德里安全保卫部负责人。

1939年3月,距内战结束一个月,人民阵线政府的军方统领卡萨多上校眼见人民阵线面临失败,决定与部长会议主席、工社党领导人胡安-内格林分道扬镳。卡萨多倒戈政变,成为佛朗哥的内应。卡利约的父亲支持卡萨多反对内格林,卡利约不能容忍父亲的背叛,于1939年5月给父亲写信断绝父子关系,还说假如父亲落在他手里就把他杀死[1]。他在信中坦承:“你们仇视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仇视世界工人阶级的伟大领袖斯大林,因为他们是先锋队和全世界为自由而斗争的人民的朋友……我对苏联和伟大的斯大林的爱一天比一天强烈……”信中谴责了所有非共产党的左派,说他们是“懦夫、叛徒、托洛茨基派、布哈林派”等等。

这封义愤填膺的勇敢的信,是勇敢的卡利约抛下妻女逃亡法国后写的,不久他病重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在收容所染疾而亡。很少人知道他的这个妻子,他对人说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妻子,她只不过是随便一个女孩而已。

卡利约无力面对失败的现实,仍然痴迷坚信斯大林会像一部神奇机器从天而降,反攻并打败佛朗哥。他和伊巴露丽在法国组织、领导和指挥游击队在西班牙的恐怖活动。因法国宣布西班牙共产党为非法,他们辗转比利时。莫斯科的追随者维多利奥-科多维亚[2]很赏识卡利约,派他和另外一些人前往莫斯科,参加共产党代理人速成班。在最高苏维埃,这个年轻的西班牙布尔什维克见到了他视为上帝的斯大林。卡利约对莫斯科言听计从,说准备为苏维埃流血牺牲,但是他从未上前线哪怕探头瞄一眼,总是派别人去流血牺牲。

上世纪50年代末,流亡中的卡利约搜罗支持,1960年伊巴露丽辞去总书记职务,卡利约接任,直至1982年。

1976年2月,佛朗哥去世近3个月,流亡36年的卡利约用一本古巴的假护照乔装进入西班牙,他和多方秘密接触,颇有东山再起之意。12月24日当局以非法入境的罪名将他逮捕,其家属致信国王,国王认为逮捕他是一个“极大的不公正”,当局12月30日将他释放。1977年2月,民主转型的关键人物之一、不久后任西班牙王国首相的阿道尔夫-苏亚雷斯接见了卡利约,卡利约表示承认王室,接受君主制国旗,愿意合作。他与恐怖组织断绝联系,共产党随之取得合法地位。

卡利约继续和法国、意大利的共产党保持密切联络,筹划组建欧洲共产党,决定放弃“一党制”、“无产阶级专政”和“革命”手段,承认民主,认为民主是实现社会主义社会的唯一途径。与此同时,苏联克格勃的秘密警察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到西班牙的各个角落。

苏亚雷斯迅如闪电的民主化,对卡利约的共产党毫无积极影响,他自始至终以斯大林的方式统治西共,清洗异见者,导致他的党员成帮结伙改换门庭,投奔工社党或加泰罗尼亚民族独立党,用史学家塞萨尔-维达尔的话说,“去寻找一个比共产主义教堂更牢靠也更温暖的教堂。”

1982年卡利约让出总书记的职务,1985年被驱逐出共产党。他随后组建了西班牙劳动党并参加竞选。在西班牙人民强烈向往民主的氛围中,在西班牙全体民主主义者的努力下,卡利约在大选中惨败,他的党也抛开他改入工社党。沦为孤家寡人的他,佯称要回到工社党---殊不知那里并不欢迎他,工社党前总书记、前首相冈萨雷斯称他为“一个装满恶的小口袋”。结果他坚持了致死也做共产党人。


【帕拉奎约烈士陵墓】

卡利约之所以尽人皆知,并不是由于上面所说的一切,假若只是这些,人们不会为他浪费时间。人们不能遗忘,是因为这个身材矮小、有着一副胖圆脸、戴眼镜、略显几分文气、而老来又笑容可掬的耄耋老翁,在西班牙历史上留下了最血腥最残酷最恐怖的一页。马德里近郊的帕拉奎约烈士墓地树立着数千死难者的墓碑,它们永远默默地讲述着卡利约的罪恶。

1936年7月内战重开后[3],伊巴露丽号召清除佛朗哥安排暗藏在马德里城内的所谓第五纵队[4],随之由西班牙布尔什维克派的契卡展开大搜捕,以反法西斯为名,把右派、君主派、有产者、知识分子、律师、作家、法官,乃至在共和国政府任重要官职的人,尤其是军人,将军和军官,统统从家中带走投入监狱。时间恰恰是卡利约成立了社会主义统一青年团、并率之加入共产党、并被委任为马德里安全保卫部负责人之后。在卡利约的指令下,这些无辜遭捕入狱的囚徒,被一车一车拉到帕拉奎约,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机枪,他们被迫站在万人坑边,一组一组地被射杀,倒入万人坑,再被掩埋。情景恰如1940年苏联秘密警察奉斯大林之命对波兰两万多名军人在卡廷森林实行的灭绝性大屠杀。在卡利约的直接策划下,西班牙布尔什维克的契卡从11月6日到12月4日总共屠杀了近6000人,迄今身份姓名得到核实的有4200人。

当记者就此问及政治上早已失势的卡利约时,他回答:“我没有下令屠杀帕拉奎约的人们。真的,我和事件有关,因为我是负责马德里安全保卫的参事,但是我没有下令屠杀。我仍然为曾经担负这个重要职务而自豪,为曾经是马德里保卫者之一而感到荣幸。” 但是,据西共的卡洛斯-森普伦[5]披露:那些年卡利约并不隐瞒,他私下承认,屠杀是执行他的命令,还说“那时战争就是这样”。

西班牙史学家塞萨尔-维达尔经过多年的调查研究,于2007年出版了一本题为《帕拉奎约-卡廷》的著述,书中列举了卡利约是大屠杀责任者的铁证。有前苏联的档案为证,他们直接把在后方群体大屠杀的“功劳”归于卡利约。

据斯大林的共产国际负责人季米特洛夫于1937年7月30日手书的报告称,西班牙共产党将按计划继续为在人民阵线的政府里夺取大权而努力。文件中说,当时的司法部长迫害反法西斯人士卡利约,因为“当法西斯(指佛朗哥军队)接近马德里时,当时的(西共)领导人卡利约下令枪毙被逮捕的法西斯官员”。

另一个证据,是斯大林的特派员,保加利亚人斯托杨-米涅夫-斯捷潘诺夫(Stoyan Minev Stepanov),他于1937-1939年期间任苏共驻西班牙的代表。1939年4月他写有一份报告,分析他们在西班牙失败的原因,其中提到卡利约,谈到西共在与工社党争夺政府大权的斗争中,遭到工社党的顽强反攻,说这场内斗“造成(工社党)对许多共产党员的迫害,包括对卡利约,因为他1936年对法西斯进行了坚决镇压”。

这些文件说明,卡利约下令屠杀的罪行,不仅西班牙共产党承认,不仅苏联的秘密警察承认,而且连工社党都以此为由攻击共产党,抵制西共在人民阵线政府掌权。

英国左派史学家保罗-普雷斯顿在他的长篇著述《西班牙大屠杀》中列举史实证明卡利约的罪责,但是卡利约否认。普雷斯顿回答说:“卡利约太狡猾了!……假如他真的读了我的书,他一定会看到我是多么清楚地解释了他是屠杀了至少2500人的责任者之一,参与罪行负有责任的有大约8到10个,而卡利约是其中的一个。”

此外,另一些史学家,英美的和西班牙的,对这段历史都有十分客观详细的研究,并且都有相同的结论。

大约1976年,民主转型过渡期间,一位署名“学生”的老人给这位前共产党领导人写了一封信。由于共产党刚被合法化,政治是敏感话题,但还是有报纸采访了写信人,还刊登了他在卡利约犯罪现场流泪述说的照片。

下面的文字引自这封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信:

“今天,我住在Aranjuez,65岁,1936年我在帕拉奎约的墓地掩埋过尸体。我也到过马德里的Marques de Cuba 17号,目睹了最可怕的酷刑。袭击军营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你,圣地亚哥-卡利约,命令你手下的所有契卡成员去实施酷刑折磨和处决。你称我为‘先锋’,称我为‘学生’,让我负责在各契卡组织之间送信,作为你们给我食物的交换。你还记得我吗,圣地亚哥-卡利约?你还记得,1936年8月24日早上7点,在Fuencarral公路5公里处,你带着三个民兵(略去姓名--作者),杀害了Veragua公爵,你,圣地亚哥-卡利约,命令他们摘下公爵手上镶宝石的金戒指,因为摘不下来,你,圣地亚哥-卡利约,命令割掉手指;记得吗,圣地亚哥-卡利约?你坐着车号M-984的福特车,由共产党分子(共三人,略去姓名--作者)开到契卡总部,在地下室,你命令他们火烫修道院修女费丽莎(Felisa)的乳房,其中的勇敢者何塞-巴尔托罗梅还抽着雪茄,那是8月29日凌晨……”

面对铁证,卡利约本人坚持否认:“我和这件事有关,但我没有下令屠杀。”在宽容的民主制度下,一个“矢志不渝”的共产党人面对自己的罪行是多么“勇敢”。

知道了这些血腥的事实,再对比本文开头西班牙政界对卡利约的表彰,不能不令人遗憾,很多人为西班牙的政治家议员的低水平而感到羞耻。正如有人评论的那样:“居然把这样一个人捧到民主转型的功臣的高坛上,可见西班牙民主转型的道德和意识形态的水平之低。这样一个人却受到政府官员的纪念,暴露了西班牙领导阶层的低水平。除去意识形态的因素,也不计派性关系,一个像卡利约这样的人居然在西班牙社会唤起好感,再次表明丧失辨别是非的能力在西班牙仍是一个严重问题,它已经从多少代以来就盘踞在这个国家。”

一位史学家悲怆地说:卡利约终于从历史上消失了,不幸的是,他是在制造了那数千人的不幸之后才消失。

不多年前,卡利约在前西共的同事豪尔赫-森普伦[6]说过:卡利约是他那拨人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他将带着秘密进入坟墓。几年前,行将就木的卡利约对采访记者说:“西班牙应该实行共和制,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不相信永恒,死后一切都会消失。”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卡利约,一个记者表示终于看到“似乎永远不会死去的”卡利约死去了。

他死了,带走了秘密,留下了血债--不能消失的不会消失。

他走了,享受了特赦,享受了民主制的慷慨,享受了受害人的宽容,享受了优厚的工资--那是全体纳税人的钱,在制造了七千人的血案之后,他心安理得地活到97岁,还竟然幸运地在熟睡中死去。西班牙的一位主教为他祈祷说:“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生命遇到了慈悲的上帝。愿卡利约安息,愿因他而成为基督的烈士的人们为他求情。”

上帝是宽宏的,世俗的善良人也可以做到宽恕,但慈悲不等于公正。公正的是历史,它既不会改变,也不会忘记。

1. 关于此信有说不是卡利约所写,而是西共另一领导人费尔南多-科劳丁(Fernando Claudin 1915-1990)根据西共指示写的。卡利约的父亲怀疑这封信系莫斯科伪造,并给斯大林写了信。这封信是卡利约本人主张公之于众,于1939年6月分别刊登于法国的《共产国际通讯》和《世界日报》,他始终承认这封信是他写的。

2. 维多利奥-科多维亚(Vittorio Codovilla, 1894-1970):意大利社会主义党人,阿根廷共产党领导人,南美共产党的重要人物,西班牙内战时期莫斯科在西班牙的共产党特派员。参与策划帕拉奎约大屠杀,参与西共在人民阵线政府的夺权内斗。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陶里亚蒂要求莫斯科将其撤换未果。被称为忠实于苏联的第一人。逝于莫斯科。

3. 按照一些史学家的观点,内战始于1934年10月,双方交战的第一仗是1934年工社党和加泰罗尼亚民族独立派共同发起的“十月革命”,所以1936年实际上是内战的继续。

4. 1936年7-8月,胡安-亚桂将军部署四个纵队向马德里挺进,记者问及哪个纵队先进入马德里,亚桂笑答:“第五。”因为实际上没有第五纵队。共产党领导人伊巴露丽利用这句幽默制造了“第五纵队暗藏在马德里”的谎言发动暴力镇压。

5. 卡洛斯-森普伦(Carlos Semprun,1926-2009):作家,戏剧家,参加过西共,在他的哥哥豪尔赫-森普伦(见注6)被驱逐之前退出西共。

6. 豪尔赫-森普伦(Jorge Semprun 1923-2011):著名知识分子,作家,曾与卡利约同任西共的重要领导人,因政治歧见而于1964年被卡利约清洗驱逐,同时被驱逐的还有前面提到的西共领导人费尔南多-克劳丁。



--原载:《观察》,2012-10-15
http://observechina.laogai.org/content/10152012-1356/%E7%95%99%E4%B8%8B%E8%A1%80%E5%80%BA%EF%BC%8C%E5%B8%A6%E8%B5%B0%E7%A7%98%E5%AF%86%E2%80%94%E2%80%94%E8%A5%BF%E5%85%B1%E5%89%8D%E9%A2%86%E8%A2%96%E7%A6%BB%E4%B8%96

Friday, September 14, 2012

方励之:怀念严济慈先生(遗作)

[编者按:严济慈(1901年1月23日—1996年11月2日),字慕光,浙江东阳人。法国国家科学博士,物理学家、教育家,中国现代物理研究奠基者之一。曾担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技大学校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严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没有(也不能)去追悼行礼,没有(也不能)献上一支告别的白花。但是,我相信,严先生还是记得我的,也不会太怪罪我。我一生中的几件事证明了这一点。这正是我应当写下的几件事的动机,无论它是否有公开发表的机会。


(从左至右:钱临照,严济慈,方励之)

我认识严先生一生的后三十六年,从1958到1996。但我不能妄称是严先生的多年之交。严先生长我三十六岁,是师辈。我拜访严先生的频度,平均不多于每年两次,总数不超过七十二次。我也不能妄称是严先生的弟子,因我没有随严先生作过他的光学和光谱学研究。最多,我只能算是严先生的助教。我给严先生当过两小时的助教。那是在1958年秋。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刚刚开办。从教授到助教都来自中国科学院,大都没有教学经验。只有严先生二十年代在(南)京沪的几所大学里教过几年书。他决定作一次教学示范,以飨同仁。内容是电磁感应。除了学生,物理教师也都参加了,听众有五百人以上。我当时是科大的物理助教,但并不是严先生的助教。严先生要我为他的示范教学课服一次务。他交待给我的助教任务好像是二十年代法国式的。教授只讲而不动手,也不写黑板。助教要随着教授的讲授不断地跑上跑下讲台,去写公式,擦黑板,摆弄演示法拉第效应的仪器。两小时的助教,体力与脑力并用,很累。

其后,我再没有为严先生助过教.那样的助教方式也没有在科大流行开。严先生后来是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科大副校长。我则一直是个助教。不应当期望严先生会记得我。不过,每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有了严先生的帮助。严先生似乎一直在关注着我。

第一次是1965年,文化大革命的前夕。虽然风暴尚未正式到来,但预演已经开始了。当时的北京市长彭真和中央的公安部长罗瑞卿计划把北京变成“水晶城”,即居民中没有任何阶级敌人,全由具有良好阶级成分的人,或改造好的人构成。各种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一一被勒令迁出北京。科大共有一百多人因此要迁出。我是一个内控的专政对象,对水晶城来说,当然也是一个“杂质”,故也需迁出北京。四月,我接到了通知:调我去辽宁省营口市的一个电子工厂。此一去,不一定永远离开北京,但永远离开物理学是一定的。同我类似的人,接到命令后,一个一个地离京它去。我也准备走了。在那个年代,违抗调令是绝不可能的,特别是“杂质”们。

  后来,我终于没有走。

  奇迹源于严先生。他得知我的调动的消息后,要去了我当时发表过的十三篇论文的抽印本,并迅速找到科大党委书记刘达,表示不解,为什么要把这样水平的年轻人调走?虽然严先生当时是科大副校长,但对科大的人事事务是不过问的,因该事务全由党委负责。一位非党副校长为一名“杂质”物理助教的调动向党委进“逆”言,在水晶城时代中,是极其罕见的。严先生据理力陈之后,刘达命人事部门暂时收回成命。我,以及同我有类似情况的人的调令,没有执行。科大被水晶城政策殃及的人因而大大减少。对我一生的事业来说,那绝对是一个关键点。否则,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事过之后,严先生把抽印本又都还给我,说:“放在我这里浪费, 以后也许还会有用。”事实上,水晶是严先生最有研究的光学材料之一。后来,在一次论及激光用的红宝石时,严先生似乎漫不经心地说:“有了杂质,水晶才会变成宝石”。这就是1960年代的科大。

时间又过了十三年,1978年。暴风雨过了,但天并未放晴。我当时已转向天体物理。虽然论文抽印本更多了一些,在科大的位置也已稳定,但不能奢求更大的发展,“内控”的影子还在。比如,我和我的同事的文章虽已被国外同行(包括Nature上)引用和评论过,但一条不成文的诫律是“不与外国联系”,以防惹上“里通外国”的麻烦。那就不再是一般的杂质问题了。科大的不少同事中,一句流行的谶言是:“别想着不倒霉”。然而,那年暑假过后,突然来了一件确实是不倒霉的事。我收到德国同事的邀请参加在慕尼黑召开的相对论天体物理会议。同时,科学院也来通知要我及北京天文台的两个同事(邹振隆,沈良照)去参加这个会议,由我负责带队。那是中国天文界自1949年来的第一次非官式出国访问,参加国际会议。

很快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是严先生。那年夏天,严先生参加科学院的代表团访问西德(这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个访西德的科学院代表团,由方毅院长带队)。在慕尼黑时,严先生得知相对论天体物理会议将在1978年底召开后,当即设法与德方及方毅院长安排了我去参加会议。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今天是极普通的事。但在1978年,即使是非官式的会议参加者,也必须得到国家主席华国锋的圈定才行。

其实,令我惊疑倒不是华国锋那个圈,而是严先生何以清楚地知道我的研究细节。文化大革命中,我很少找严先生。更未向严先生说起过“相对论天体物理”。因为,在七十年代中国,相对论的名声很坏,我和科大的天体物理同事的宇宙学研究遇到过很多政治麻烦。我们不愿意再把这些麻烦去麻烦严老。原来,严先生一直是我们的研究的一个暗暗的守护者。凡我发表在《中国科学》《科学通报》上的文章,他都看过。一遇机会,就想到了我们。后来,凡在中国从事(或从事过)相对论天体物理研究的人,包括我们的学生,大都访问过慕尼黑的马普天体物理研究所。八十年代开始,中(科院)-德(马普)天体物理讨论会每隔两年一次,轮流在中国和德国举行,直到今年(2000)。这不能不说得益于严先生当年的守护和初始的推动。

我再一次得到严先生守护是在1985年,那是一次更大的麻烦。

事情始于1985年11月初。我去北京参加物理学会主办的尼-玻尔诞生一百周年纪念会。会议在北京大学召开。随后,北大学生要求我讲一讲“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演讲中,我提到一桩已在物理学会上公开的故事:北京市副市长张百发要去美国参加同步加速辐射学术会议,尽管他不是物理学家。这引起学生的哄笑。却惹恼了当时中央No.4领导人胡乔木,因为他的夫人(谷雨)与此事有关。回到科大,管惟炎告我,他已顶回了谷雨的指责,但仍难免一遭惩戒了。12月6到13日,安徽省委一连三次找我训话。

12月19日,严先生要我去北京,到他家接受训话。这有一点奇怪,严先生在北京东单后椅子胡同的家,我去过多次。似乎不是个正式训话的地方。这次一去,果然不同,除了严先生,还有科学院的一个秘书在场作记录。严先生一脸怒气。连续训话47分钟,因为非同寻常,所有的话我是极仔细地听了。其要点是:
1. 你为什么要对学生讲那些话? 不合时宜,谁要你去多管那些事。
2. 你以为就你聪明,能看到赵紫阳和《人民日报》分不清地动说和地圆说的错误,谁不知道那是错的,还要等你去说那是笑话。
3. 好好作你的物理研究,少去逞强,废话。

这是我自1958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和听到严先生如此的厉色正言。

训话停止之后,秘书走了。

对严先生的批评,当然不觉舒服,不过,我也不想解释和分辨。我也准备告辞回家吃午饭。然而,不等我告辞,严先生却向我说:
“陪我去喝酒!”
这才是那天真正让我感到的突然袭击。第一,我从来不在严先生家用餐:第二,我根本不会喝酒。但来不及分说,我就被严先生拉到饭厅。原来,酒菜已经摆下了。只有两个座位,严先生和我。席间的气氛和话题,似乎一个小时前的事完全不存在。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顿午餐之一,尽管我仍然是没有喝酒。这我才明白,为什么严老不在科学院的办公室训话。

两天以后,12月21日,中央No.5领导人胡启立在中南海召见我。大意是说,对我的警报解除了。还提到严老和我的谈话(当然是根据那秘书的记录,不包括秘书走了以后)。

这种警报当然也不是严先生解除的了的。严先生当了人大副委员长后,有一次在他家里半认真地问我:“你看这副委员长怎么当 ?”我没有答,也不会答。严先生多半并不真正要我答,而是自问。也许他又想起了那次警报和训话。然而,有一点我清楚,警报从来不是严先生看重的事,真正看重的只是“好好做你的研究”。所以,如今在宇宙的另一端的严先生,绝不会怪罪我所缺的一束鲜花,而是会厉色问我:“这几年有多少抽印本了,拿来看看!”我会告诉严先生,现在物理界已经不用抽印本了。而是贴在Web page 上。我想,当他看了我的Web page后,也许会再说一遍“汝子尚可教”,再加一句:“陪我去喝酒!”

2000年11月5日 Tucson, Arizona


李淑娴:十二年后才打开的祭文 —— 相会在天际 


这是一篇励之十二年前写的文字,是为遥祭他终生感念的严济慈先生。

励之对物理、尤其对追寻事物本源的理论物理的热爱,是从高中时就养成的。北大毕业,打下坚实的基础。他不在意由于反右问题,被逐出保密的核物理研究室;也不在意从科研机构调去科大教书;他不忍割舍的是,与物理永远告别。1965年,由于调动事,见到严济慈先生,由此而结下36年的似师生、胜师生;不常见、又常关怀的两代物理人之间的纯净、向上的关系。无奈我们去国之后,再难见面,有时在电视上看见严先生,励之总会注意老人的神态。

严先生的第五个儿子严武光,是我们的北大同班同学,2000年特意到Tucson我们家。除了叙同学友情,我们带他参观Tucson特有风情,也谈了很多严先生往事。严先生农家出身,十几岁就写成一本解题的小册子《几何证题法》,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以此稿费得以上高等学府。继之,有机会出国深造,以超人的速度得以在法国站稳脚跟。

严先生始终保持纯朴、助人的作风。有一次,大约是1978年之后的春节,励之和我去拜年,看见严先生在房顶上,和修房工人边讲话、边比划。这简直吓我一跳,可是严先生却不动声色,一会儿扶着梯子下来了。看来,严先生上房,绝不是仅有一次的事。 又有一次,在严先生家,我看见挂着一副徐悲鸿的画,我问了才知道,徐未成名时、在法国困难中得到严先生的帮助,那是后来他的亲手赠品。

严先生去世了,励之有憾于不能送上一束鲜花,不能到先生面前送别。恰好,严武光来,除了会老友,希望励之写一篇纪念文章,他说:“我不知道在爸爸纪念册上,现在能不能允许刊载,但我会好好保留,等到能公开发表的时候。”

如今,励之也去了,我想是打开这篇祭文的时候了。他对严老的终生感谢,感谢严先生成就他一辈子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把毕生的智慧与精力交给物理,交给研究自然最本源的事。他在严先生面前,始终是晚辈、是学生。见到严先生,他一定会说:“严先生,请看我的成绩单!”严先生会笑着说:“还不错,但是,你来得太早了, 你还可以做得更多!”


图1:2000年,严武光(右)、方励之在Sabino Canyon的“傻瓜喽”前


图2:2000年,严武光(左)、方励之在我们的家门口

2012年9月10日,Tucson

Friday, September 7, 2012

方励之:亚利桑那一百年(遗作首发)

一百年前,1912年,亚利桑那正式被USA收编,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第48州。它是美国大陆本土中最后加入美国的州 。实际上,自1863年起,亚利桑那已是美国的属土,经过49年的候补期“考验”,才转正,成州。

我来亚利桑那已二十年,即长达本州历史之五分之一。要是在中国,能“长达历史之五分之一”者,至少要活五百岁。年龄感是相对的。

亚利桑那州地域不小,有六个台湾大,但人口只有台湾的四分之一—— 六百万。亚利桑那州从一开始就反对发展肮脏工业。早期还有金银铜等矿业,建州以后都停产了。现在,除了牛仔业,农业外,只有光学,IT等干净行业。在美国的经济中,亚利桑那州只占很小的权重,是个沙漠穷州。

沙漠不表示没有水。亚利桑那州还有多余的水,卖给加州。南亚利桑那沙漠地区,一半以上的私人住宅有游泳池。在Tucson,一年的室外可泳日超过半年。本沙漠州的水,得益于胡佛水坝 (Hoover Dam),罗斯福水坝(Roosevelt Dam)等工程。它们开发出科罗拉多河等水系的巨大水利。不但可以发电,而且,引水浇灌南亚利桑那平原的农田。没有这些坝,亚利桑那应当只有不毛之地。建筑胡佛坝用去112条人命。这些坝是美国佬玩儿命“向西,向西!”的开发精神的标志。

从老罗斯福总统和他的幕僚那一代开始,把荷枪的牛仔作为美国精神的象征。此后,历届总统也常推销“牛仔精神”。牛仔衣帽已经成为一种时尚。在1993年的亚太峰会上,克林顿送给每位与会首脑一套牛仔衣帽。XX精神,褒义太强了,还是叫牛仔文化好,即一种生活方式,其中有好有坏。亚利桑那属于典型的牛仔文化。无论自然景观,人文环境,亚利桑那都明显有别于美东非牛仔地带。例如,亚利桑那当地人讨厌西欧绅士的领带,而用牛仔领线。当地人也讨厌夏时制,夏时制原本也是西欧文化,算算账对本州节能实际无用。州议会通过决议,把它废了。

在亚利桑那,遍地都是仙人掌科植物,大中小都有。其中最大的叫saguaro,全世界只在Sonoran沙漠中有saguaro(见图1a, b, c)。Saguaro是印地安人的语言,发音是“傻瓜喽”。据Department of State 的人说,每个美国驻外使馆或领馆都装饰有saguaro 图片。



图1.a 在1992年,不到一米高的“傻瓜喽”如今已经长大

图1.b 开花的“傻瓜喽”



图1.c 我家门前的一棵“傻瓜喽”。树龄25年。树高约22英尺。向正南方向微倾。树中心是木质,绿皮即树叶。不要浇水,无须施肥。每隔三五年在树顶开花几十朵,色彩艳丽。结浆果,可食,味甘。Saguaro 受政府保护,不准上市。

在最新启用的含有电子卡的美国护照上,每页都有背景图,标志着美国的历史和地理。第一张背景图就是“傻瓜喽”。好像是要诏告世人,仙人掌浑身有锋利的刺,别来碰!确实,若被仙人掌的刺扎到,极难拔除,因它有倒钩。但是,当地野猪能大口大口吃仙人掌,不吐刺。当地的兔子等可以在长满刺的仙人掌上攀爬,采吃浆果。野猪,兔子,土狼(coyote),蛇,常会停在家门口外。胆子小者,来Tucson 没住几天,就被吓走了。

尽管有被吓走者, Tucson今天已是近百万人的大城市了。除原住印地安人外,早期进入亚利桑那的是西班牙殖民者,传教士和墨西哥人。老教堂都是天主教,西班牙语也是本州正式语言之一。随后进入亚利桑那的就有香港人,广东人。首批华人已有第六,七代以上。一些新华侨,到第二三代往往就不会说中文了。而首批华人的第六,七代后人,仍会说粤语。

Tucson 之南有个小镇 Tombstone(墓碑镇)。在十九世纪是华工的集散地。主持集散的(相当于华人人力出口公司的CEO)是一位香港女士,她的旧居仍在Tombstone,有她的画像,但无中文名,人称Mary。凡需华工苦力者,都找Mary 订“货”。

1993年,好莱坞拍过一部电影,片名就是Tombstone。描写1880 年代轰动全美的一次4对4警匪之间的30秒枪战, 3匪徒被击毙,2警员受伤。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法庭一审再审,没有结论。有的目击证人说,警察先开枪;有的目击证人说,匪徒先开枪,陪审员无结论,僵局。Tombstone有个展览厅,在枪战现场附近,详述此案。讲到狭义相对论的时候,我给学生出过一个 quiz。

Tombstone 一案的僵局能否用狭义相对论解释?按狭义相对论,在一定条件下,有可能一个目击证人看到的是A 先 B 后;而另一个目击证人看到的是B 先 A 后, 即两类证人说的都对。这能用于Tombstone 一案吗,yes or no ?

警匪枪战,在早期的亚利桑那,常见。可能也有华人卷入。证据是,1. 在墓碑镇,Tucson等地都贴有中文写的标语“先下手为强!”(现在,“先发制人”也是联邦的国防政策之一);2. 墓碑镇有很多墓碑。从碑上的名字和年龄容易辨认,许多死者是年轻华人,说不定有死于非命者。 没有人认真调查过。多数华人仍操标准行业,苦力——洗衣店——餐馆。仅Tucson一地就有约200家中餐馆。质量不高,最多三四家中餐馆够三星水平,余者皆一二星,或负一二星。老华人家庭收入皆已在当地平均水平之上。

枪械在亚利桑那很普及。牛仔携枪,就象一般人有车一样,理所当然。大学里到底准不准带枪一案,至今仍搁置在州议会。1992年我刚到亚利桑那,就遇到枪支兜售者,枪支子弹就摆在地摊上。一支左轮手枪,要价350美元。给现钱就可以拿走。不问精神是否正常,无须登记,更不查问有无美国护照。

美国唯一的一条以匪徒命名的刑事法规,是出自亚利桑那绑架抢劫犯Ernesto Miranda 。亚利桑那第一次审判Miranda,被认定有罪,他上诉联邦高等法院。成为Miranda vs. Arizona 案。联邦高等法院最后判Miranda胜诉。理由是,亚利桑那州在审讯之前,警察没有告诉Miranda 有保持沉默的权利。根据此案,1966年,联邦就颁布了全国有效的“Miranda 权利(Miranda rights )”,即警察在审讯前,必须大声告诉嫌疑人“你有Miranda 权利”,“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如果嫌疑人不懂英语,必须用嫌疑人可懂的语言告知。Miranda被再审后,仍被认定有罪。

除了摆地摊卖手枪外,Tucson也摆地摊卖飞机。图2是Tucson二手飞机地摊市场一角的鸟瞰图。其中有各种退役的军机。大中小各种机型都有。一个小国的顾客,如果买上两架战斗机回国,足以搞政变了。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系的一位教授,来自台湾,也曾想帮台湾当局买几架不禁运的二手飞机。未成。原因是台湾军购部门不同意。如有该教授介入,回扣就不好办了。

亚利桑那的天气宜于飞行,晴天多,能见度极佳,从我的窗口可以看到Kitt Peak上的望远镜圆顶,直线距离约50英里。全州共有大小机飞机场93个。二战时期,国民政府的空军飞行员就在Tucson训练。我刚到亚利桑那的时候,这里有很多私人航校,就像汽车驾驶学校一样普及。飞行学校学费US$1,500 ,保证可以拿到最初等的飞行执照。私人小飞机起价15万美元一架。不用买,可租用。各航校常到亚利桑那大学来招收学员。我们物理系的教授中,就有会飞的。我本来也想去试试,后未如愿。未能学会飞,一憾事也。911 事件之后,私人航校不再随便招生了,因为911 肇事者的飞行执照,都是亚利桑那的航校颁发的。


图2. Tucson 二手军机市场一角。其中储藏有各类退役军机。从小的三角翼战斗机到轰炸机B52等都有。

亚利桑那州支持共和党。1960年代共和党的精神领袖或“教父”戈特华德(Barry Goldwater)就出自亚利桑那。他的名言之一是:“如果一个政府大到足以给你所有你要的东西,它也就大到了足以拿走你的所有东西。”小政府现在仍是共和党的基本教义之一。

总统候选人一般很少来亚利桑那竞选,任何竞选活动,不大会把亚利桑那从共和象变成民主驴。最近,在几个有大学的选区,民主党开始占上风,但其影响还不大。

1990年代初,曾经当过戈特华德的跟班儿(page)的Jim Kolbe 竞选联邦众议员。他应当同他的竞选对手进行辩论。但Kolbe 公开宣布要同方励之辩论。当时我连美国绿卡都没有,也不知道民主党或共和党的门朝那儿开,没有参加竞选辩论的义务。后来明白,竞选辩论不过是提高知名度的一种方式,听众愈多愈好,而不在于辩论内容。1990年代初,我刚到亚利桑那大学,见报频次较高。Kolbe拉我辩论,实质是拉我为他站台。

辩论也有收获,我问Kolbe,老布什总统对前苏联和对中国的人权政策,最惠国政策等,并不一样,这是不是不自洽,是不是双重标准?Kolbe 回答得极为明确“I don’t care inconsistence. No one politician in United States care about inconsistence”。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如此坦率,还是第一次。的确,政界的价值观是美国利益至上,或他代表的利益集团的利益至上。至于政策上措施上的是否自洽,不在考虑之列。就如丘吉尔所说“没有永久的朋友,没有永久的敌人”,亦即,不必痴信,政治家今天说的话,明天一定会兑现。后来,Kolbe 当选。

至于所谓“政治正确”议题,本身就是双重标准问题。有一年,州当局和议会中的一些“政治正确”的“政治家”批评我物理系有种族歧视之嫌,理由是我系从来没有聘用过非裔教授。当时的系主任Peter Carruthers(1935-1997)强硬反问诘:如果NBA 和大学球队的球员组成符合“政治正确”黑白比例,不“歧视”非非裔,我系就会有符合“政治正确”的非裔faculty。从此“政治正确”者不再来搔扰。物理系至今也没有非裔教授。这大概也算是牛仔精神?是好?是坏?

我就是在Peter Carruthers 当系主任时,加入物理系的。Peter是H. Bethe 的学生,后来也接替Bethe 任Los Alamos 的理论部主任。Peter不是牛仔,有时一幅牛仔打扮。Peter同牛仔类似,嗜酒如命。但他也爱好琴,诗,画。我一到物理系,他就给我一本曼殊大师英译中国古诗选的复印本。他说,其中他最喜欢的两句是:

My host insists on making me as drunk as any sot,
Until I’m quite oblivious of the exile’s wretched lot.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李白)


图3. Peter Carruthers 的醉客们。

酒的效应是不分牛仔和非牛仔的。Peter果然死于酒精中毒综合征。为了纪念Peter,我和Bob Thews(Peter的酒友之一,会酿酒)的一本书的封面,即取自Peter的一幅水彩画(图3)。画中的人物都是物理系的教授,个个神似,也都是Peter的醉客。 我不喝酒,故而无缘醉客。

亚利桑那当局没有组织官式的建州百年纪念活动。由各地自行组织,省钱。在Tucson,亚利桑那历史学会办了一个“100年,100床被子”(100 Years 100 Quilts)展览。它征集100床被子,要求被子是用小块厚棉布拼接起来得,像是百衲衣。拼接被子似乎是这里流行的女红。从小学女生到老年妇女都会。拼接出被子,有的是图案,有的是图画,有的很漂亮。它已变成一种地方艺术。历史出典是,在牛仔“向西,向西!”的时代,没有取暖设备,马车里太冷,当年婴儿的襁褓都是用拼接被子做的。

襁褓——婴儿之屎尿布也, 这就是牛仔们的纪念。

2012年4月,Tucson

李淑娴注:此文中,图1.a(原文写为图1.)及图2. 图3.是方励之原插入的。由于他已体弱,无力巡回多处取景,图1.b 及图1.c 是我按他文中对“傻瓜喽”的描述及原图1. 的注解插入的。

Monday, April 9, 2012

杜欣欣:方励之先生印象

今天清晨,我还没起来,我先生推门进来说:“欣欣,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方老师去世了。”“不会是造谣吧?”这消息太难以置信了!我们等到西部时间早晨八点才打电话去询问。电话是方克接的,他说:“昨天早晨(4月6日)我爸上班前查电邮。我妈再看到他时,他还坐在椅子上,但呼吸和脉搏都已停止了,当时我妈离开他只有10-20分钟。”方克难过得说一句话要停好一会儿。我们震惊,难过,只说“请李老师节哀,保重,需要我们做什么,请来电邮”。唉,语言是多么乏味无力啊。

去年11月间,方老师因心脏问题住院,后因用药引起肝肾衰竭,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得知消息后,我们与方克联系,并做了最坏的准备。然而奇迹出现!方老师不仅出院,而且恢复得很快。此前他战胜过亚利桑那山谷热,我真庆幸他凭着“70多年不进医院的好身体”又闯过了一关。方老师又开始教课做研究,还在华夏文摘上发表文章。记得我最早读到的是《重返卡普里》,从此一直跟读他的文章。他本来还可以写很多很多的好文章!他写出的回忆录一定是既有历史价值又好看!

1995年,我曾在方先生家居住一夜,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方老师家是一座典型的西班牙式平房,黄墙红瓦,房前长着亚利桑那州的典型植物–巨大的仙人掌。方老师家的客厅东西不多,却布置得十分雅致。我记得还有一座肯尼迪的雕像,那是他获得的自由奖。一面墙上的镜框里是当年通缉令的复印件,李淑贤老师和方励之老师并排的照片和通缉文字。当晚,他和李老师请我们到附近的意大利餐馆晚餐。我们一起看电视时,其中的一宗新闻里出现了北京警察。方老师边看电视边和我女儿开玩笑:“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胡同口的片儿警。”我女儿当时八岁,刚从大陆过来。

2007年夏天和2008年夏天,我在意大利和台湾又见到方老师。2008年见面时正是他的小儿子方哲遇难之后。在中研院的院子里,我先碰到李老师。我向她表示哀悼,并希望她节哀。我能感觉李老师还未走出丧子之痛,但她告诉我自从儿子去世,方老师到任何地方都会带着她。我们原计划去年冬天驱车图桑看望方老师,但因顾虑他身体欠佳而取消。我总以为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却未想到台湾太鲁阁的留影竟是最后一次。

7年前,刘宾雁先生去世了。刘先生与方老师都是1987年被开除党籍,再流亡海外。我与刘先生也有些故交,为他重病有家归不得,至死未能踏上故土非常难过。

http://du-xinxin.hxwk.org/2011/12/21/%e5%b7%b2%e7%bb%8f%e4%ba%94%e5%b9%b4%e4%ba%86%ef%bc%88%e6%97%a7%e6%96%87%ef%bc%89/

我一直以为比刘先生年轻很多的方老师一定能在有生之年踏上故土。他走得太早了!
方老师有男中音的洪亮嗓音,还会唱意大利歌剧。我听一位老友说,当年她住在方老师家,半夜听到方老师唱歌,次日才知道他说梦话就是唱意大利歌剧。
方老师,愿你一直放声歌唱,我们都在听。

又及:

今天下午,鲍伯打电话来:“我才知道,太震惊了。”,随即他就告诉我们方老师去世的细节。4月6日清晨,方老师与意大利物理学家鲁菲尼在SKYPE上通话。他们都是MARCEL GROSSMANN MEETINGS的组织委员,今天的通话是为第十三届会议的组织工作。说到一半,鲁菲尼就听不到方老师的声音了。后来卢菲尼收到方克的电邮才知道方老师去世了。鲁菲尼将消息转给巴黎的朵纳多,不幸的消息从巴黎由转回美国的鲍伯。(鲍伯和朵纳多都参与组织会议)。

通过电文,我们知道鲁菲尼先生是最后一个看到方先生的人(“up to last moment I saw him on skype and we were working on MG13 ”by鲁菲尼 )。方先生的生命最后一刻是在他热爱的工作中(“He was working till the last minute, with a letter from you and some research papers on his hand…”by 方克)。 我们还知道为了纪念方励之先生,鲁菲尼先生准备筹办一所以方先生命名的研究所。


方老师2008年在台湾演讲


方老师2008年在台湾演讲结束时的漫画

在推上看到这个:
RT @daofeichang: 四月何残忍,死地剩丁香。春雨催根芽,相思由兹长。欣欣此生意,一念恸衷肠。犹怀去岁冬,雪地白茫茫。苟且抱余温,生死两相忘。【意译艾略特《荒原》诗意悼方励之先生】